2012年4月13日星期五

北雁(二)

(二)

江心雁是个聪明的孩子。倒不是说她聪明绝顶,但至少她并非不谙世事。来到Z城这几天,高卓天天极尽所能地带着她忙前忙后布置新家,他的热情后面可能隐藏着的那份心思江心雁不会觉察不到。早就在网络论坛上读过无数篇这样的帖子,把接机的师兄全部描述得如同虎狼一般,女新生的到来就仿佛往狼群里扔了一块肉。江心雁自然明白,不加区别地打击一大片未免过于偏激,不过也可以肯定的是,确有部分怀有此类目的的师兄,以一种更加温柔的方式存在着。

江心雁不由得又想起网上疯传的“北美猥琐男”可歌可泣的英雄事迹。不过,他怎么也无法把高卓与“猥琐”二字联系在一起。他热情、细致、干练,说话又透着幽默,尽管“北美中国学生会主席”通常有个不好的名声,他似乎是个例外。江心雁甚至觉得,在家里的晚宴上,琳达对高卓的关注有那么点儿别的意思,不过高卓没有察觉到——他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江心雁身上了。其实江心雁调侃琳达的时候,她也拿不准琳达到底是对谁都那么热情,还是对高卓有格外的兴趣。不管琳达怎么样,对于高卓师兄,除了感谢之情以外,江心雁心静如水。

因为她早已“名花有主”。

而且高卓并不知道。江心雁觉得,有必要尽早告诉他这一事实,免得将来大家都尴尬。因此第二天的新生欢迎烤肉宴,江心雁决定带着男友宋北峰一起过去。宋北峰在Z城北郊上班,和南郊的Z大相距甚远,来往交通不便,所以并没有和江心雁住在一起。平时周中各忙各的,周末他们才有机会团聚。尽管辛苦,不过和身边众多的异地、异国恋比起来,江心雁也算是幸运。

离Z大不远,便是北美五大湖之一的密歇根湖,碧波荡漾,一望无垠。秋天又是Z城最好的季节,因此每年Z大中国学生会新生欢迎烤肉宴的地点都选在湖边。身为学生会主席,高卓提前来到了现场作着准备,还拉上了他的室友柳亦青。这会儿,俩人一人拎着一兜大西瓜,正从停车场艰难地往湖边走。

柳亦青放下西瓜,满头大汗、上气不接下气地问高卓:“还有多远啊?我可实在是拎不动了。”

“多久没锻炼了?身子虚了吧?”

“虚,虚得厉害。平常对着电脑一坐就是五六个小时,健身房我就压根没去过。”

“早就跟你说了,别老跟屋里猫着,多出来走走。”

“秀才不出门,能知天下事。”柳亦青振振有词。

“可你听说过不出门的秀才找着老婆的么?还整天问我认识什么单身美女,你说连我这个室友都一天到晚见不着你,有谁认识你呀?哎,对了,上次给你介绍的那个女生,那个什么...刘颖,怎么后来没联系了?”

“谁?刘颖?”柳亦青仿佛一肚子苦水似的,反问道,“要是你跟别人第一次约会,结果人家根本没在意你,吃着饭心思还全在刚看完的一篇论文上,对你谈论的话题全都不感兴趣,冷嘲热讽,你还愿意跟她再联系吗?”

高卓撇撇嘴:“那我当然不愿意。”

柳亦青一拍大腿:“对呀!刘颖她也是这么想的呀!”

“啊?!”高卓的下巴差点儿没掉下来,“你这样可不成。今儿我一定让你多认识几个新生小姑娘,我就不信没有好这口的!”

有了这份动力,柳亦青仿佛一口气吃掉了半斤兴奋剂,站起来三下五除二就把西瓜拖到了烤肉会现场。这时已经到了不少嗷嗷待哺的中国留学生,三两成群地寒暄着。江心雁也已经来了,带着宋北峰以及昨天系里迎新活动刚认识的同系女生孙静菲。他们不知道,在这里,守时并不是所有人都有意识遵守的美德,因此提前抵达现场的除了工作人员以外通常只有两类人:新生,以及吃货。

高卓看着自己一手组织的活动吸引来了这么多的新生,不由得有些沾沾自喜。他一边吩咐着手下的学生会志愿者赶紧把肉烤上,一边和柳亦青在一张小桌上切起了西瓜,还吆喝了起来:“同学们,来吃西瓜了啊!又红又甜的薄皮脆沙瓤!来一片儿,横着吃解渴,竖着吃洗脸!”

这一招果然管用,新生和吃货们纷纷向小桌围拢过来。江心雁开心地跟高卓打着招呼,不忘了把身边的宋北峰介绍给他。高卓先是怔了一下——但仅仅是一下,零点一秒的一个瞬间,他的表情就又恢复如常,向宋北峰还以一个友好的微笑。和江心雁的故事结束了。或许对于“身经百战”的高卓来说,这个结局是早就在他意料之内的吧。

“这位是?”高卓转向江心雁身边的孙静菲。

“哦,我叫孙静菲,也是新生,跟江心雁一个系的。叫我静菲就行啦。”说完腼腆一笑。

高卓眼睛一亮:“你们生物系招的中国学生不少嘛!正好,给你们介绍个直系师兄。”说着把柳亦青抓了过来,“我室友,柳亦青师兄。你们有什么问题,尽管问他。”

高卓很快就发现,“尽管”二字说得有点儿托大。孙静菲天真地望着柳亦青问道:“柳亦青师兄,你第几年了呀?”

“我...”

高卓连忙冲上来大脚解围:“哎哎哎,小朋友,犯忌讳啦!不要问我们这些老家伙读了几年。”

“切,才比我们大几岁呀?”孙静菲不以为然。

高卓感到急需为新生们树立正确的社交准则:“记住,跟这边儿的研究生、博士生聊天,有三个问题是绝对不能问的。第一,来美国几年了;第二,还有多久毕业;第三,论文有什么进展。这是很粗鲁很伤感情的。”高卓心里清楚,几乎对每个年级稍微高点儿的留学生来说,这几个问题的背后,都可谓是字字血、声声泪。

孙静菲瞅着周围一块块的人群,天真地问:“那他们都在聊什么呢?”

2012年4月6日星期五

北雁(零)(一)

(零)

双桅船

舒婷

雾打湿了我的双翼
可风却不容我再迟疑
岸啊,心爱的岸
昨天刚刚和你告别
今天你又在这里
明天我们将在
另一个纬度相遇
是一场风暴、一盏灯
把我们联系在一起
是一场风暴、另一盏灯
使我们再分东西
不怕天涯海角
岂在朝朝夕夕
你在我的航程上
我在你的视线里


(一)

“嚯!真香啊!”高卓刚一走进房间,就贪婪地嗅着从厨房里飘来的饭菜香味,不由自主地说。

从历史学的角度来讲,江心雁到达美国以后真正的留学“生活”是从这一天才开始的。三天前,当巨型的波音777客机降落在这座以二战美军飞行英雄命名的机场时,她怎么也料想不到,自己在大洋彼岸的求学生涯从一开始就充满了意外和困难。

第一个困难就出现在机场。虽然事先跟Z大中国学生会联系好了接机事宜,可等江心雁到了机场,才发现在没有任何通讯工具的情况下,在摩肩接踵的偌大的大厅里找一个人是多么可笑的想法。因为降落在国际航班到达航站楼,身边擦肩而过的包括了有着各种肤色说着各种语言的全世界友人,远远望去就像联合国召开十一届三中全会,繁乱的场面足以令向来以淡定著称的“学术姐”江心雁晕头转向。好在就在这时,一位穿着格子衬衫牛仔裤,斜挎着电脑包的中国青年向她走了过来。看见他手里举的A4纸上写得歪歪扭扭的自己的名字,江心雁这才塌了心,像是公园里的失散儿童找到了广播站。“你好,请问你是江心雁吗?我是高卓。”

第二个困难出现在自己租好的公寓房间。虽是和另两名中国女生合租,不过她们要过一两天才到。当江心雁走进自己的新家,这才傻了眼:当初贪便宜租的是不含家具的房子,却不曾料到它“不含”得彻底,“家徒四壁”,一个字都不错。没有床,没有桌子,没有椅子,没有锅碗瓢盆。没有手机,没有网络,没有家人,没有朋友。鲁滨逊当年也不过如此,江心雁心想。没办法,只有再麻烦她唯一认识的人——高卓师兄。作为学生会主席,高卓自然也是责无旁贷。于是接下来的三天,高卓开车带着江心雁买家具办手续置办家伙什儿,堪比奥运会十项全能,这才整出了个家的样子。江心雁想着,如此麻烦人家,怎么也得酬谢一番,于是这才决定和刚来的两位室友一起做一顿丰盛的晚宴,犒劳高卓师兄。

高卓师兄进了门,拿出一瓶葡萄酒:“在楼下就闻见你们这儿的香味了!没来及带什么菜,就买了瓶葡萄酒,新西兰产的,口感肯定错不了。都到二十一岁了吧?”

琳达快人快语:“您看我像几岁的,主席大人?”琳达是江心雁的室友之一,来Z大读社会学博士,却和学生物的江心雁一见如故,很快成了好姐妹,一聊聊一宿。江心雁后来发现,琳达似乎有种特别的能力,跟陌生人一聊就熟,特容易和人搭上话,而且是中外男女老少通吃,她的热情周到经常让作为同龄人的江心雁羡慕不已。

高卓一挥手:“嗨!别老‘主席’‘主席’地叫啦,显得我脱离群众!拢共才有十几个人、七八条枪,大伙纯凭着热情办点儿小事而已。”

琳达开心地说:“好啊好啊!高主席,我申请加入!”

“当然没问题!”高卓环顾四周,问道,“你们这儿是两室一厅啊,怎么住了三个人?”

“哦,我睡客厅,地方够了。”杜晓佳端着盘菜,从厨房里款款走出,“一个月房租能省下两百一十多块,网费也能省个二三十,连电费、水费分摊下来都比一个人住划算!”

江心雁不由得感叹道:“算得真够细的!”杜晓佳的精打细算从她搬进来的第一天起就显露无遗。从手机用哪家公司的好,到蔬菜水果哪家超市卖得最便宜,从申请什么信用卡返利最多,到上网去哪儿“进货”折扣最低,她的小算盘都打得一清二楚。江心雁和琳达经常纳闷儿,杜晓佳的脑子里哪儿有地方装下这么多零七八碎的点子。江心雁从生物学的角度解释说,这是生物在优胜劣汰适者生存的环境中演化出的具有竞争优势的特化能力,是生物适应极端环境的表现;而琳达则从社会学的角度认为,这是消费社会对人的价值观的异化所建构出的畸形的行为准则,是当今社会的悲哀。两人当时就此讨论了半个小时才发现,其实她们说的本是同一个意思,对此类现象的态度也完全一致。

高卓像是想起了什么:“人多好啊,热闹!我也有个室友,可他天天宅在自己房间里,作息颠倒,神出鬼没,也不知道是在家呢还是不在家,是睡着呢还是醒着呢。我想见他都得先电话预约!还是你们这儿好。”

Z大中国学生会新成员琳达发表了不同意见:“哪儿啊,你是光看见贼吃肉没看见贼挨打。这楼年久失修,屋里哪儿哪儿都出毛病。不该漏的地方老是漏,屋顶漏,水龙头漏,暖气也漏。该漏的地方却不漏,你像那浴缸,就老堵着。”

“嗨,都一样,这边儿的房子都差不多。”高卓一脸沧桑地说,随后肚子咕噜叫了一声表示抗议,“先吃饭吧,边吃边聊!菜都凉了。”

四人坐定,望着满桌令人垂涎欲滴的丰盛饭菜:烧糊了的红烧排骨、有点儿生的土豆炖牛肉、盐放多了的西红柿炒鸡蛋,以及颜色十分可疑的菠菜豆腐汤。毫无疑问,这些都是新生们出国前几个礼拜跟老爸老妈学来的拿手绝活——当然,是山寨版的。江心雁还是为这桌菜感到自豪的——这是个开始,更重要的是,这顿晚宴标志着这间三天前还空空荡荡的大房子终于有了点儿“家”的味道。

琳达打破了沉寂:“感谢高卓师兄,开车带江心雁去中国城给咱们买回了这么丰富的原料!来,咱们先敬师兄一杯!”

江心雁不忘了调侃琳达两句:“也就是师兄要来,我们琳达才难得勤快一次,一口气儿做了两道菜!”

“怎么样,我的手艺不赖吧?”琳达不无自豪地说。

“不错,相当不错。”高卓并没有抬头看琳达,而是转过头对江心雁说,“对了,江心雁,明天下午学生会有个一年一度的新生欢迎烤肉宴,就在湖边,你们都来吧!新生免费,以后可没这待遇喽!”

江心雁笑着说:“听着像卖西瓜的进货,趁着新鲜赶紧多进点儿,熟过了就卖不出去啦!”

杜晓佳也跟着表态:“放心吧,我读的硕士项目就一年,明年我们主动下架!”

“嗨!怎么把我当拐卖妇女的人贩子了!”高卓摊摊手,作无辜状。大家哄堂大笑。

菜过五味,酒过三巡,饭桌上的话题不可避免地触及到了留学生之间几乎每回聊天都会谈到的前途和将来问题。在这个大是大非的问题上,江心雁的态度是坚定的——至少她认为自己是坚定的。她喜欢做科研,并且将来准备回国找教职。她喜欢学术的生活,因为每天都能学到新的东西,为寻找更本质的答案而奋斗。她厌恶天天过朝九晚五、机械重复的日子。而杜晓佳则是截然相反——她希望能在美国找到和她的金融专业对口的工作,能立住脚,待遇别太差就行。等攒几年钱,嫁人,拿绿卡,把父母也接过来住——美国的环境多好呀!

“听说近两年海归的待遇是一年不如一年,跟国内那么多有经验有关系的同龄人竞争,难哪!”杜晓佳为江心雁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执著感到不解,“你没想过学点儿别的,好找工作的,也给自己留条退路?你觉得做学术就一定能给你带来想要的东西?”

江心雁毫不退让,针锋相对:“做学术不是为了得到或者逃避什么,而是真的喜欢,觉得有意义。”

在旁边隔岸观火半天没找着插嘴缝隙的琳达坐不住了:“唉呀,你们说什么呢,我头都大了!干嘛活得那么累呀?享受现在,走一步看一步呗!”

高卓颇有主席范儿地笑着作总结性发言:“也对,不用这么早定下来。你们远渡重洋,就是来给自己一个回答。”

“那高卓师兄,你有答案了吗?”琳达瞪着大镜片后面一双好奇的大眼睛,问道。

高卓似乎很享受这种戏剧性的瞬间,慢悠悠地说道:“作为过来人,我的答案就是:来者不拒,逝者不追!”说罢端起酒杯,“来,为你们即将迷茫的苦逼生活,干杯!”

2012年4月5日星期四

北雁(前言)

准备连载一篇小说。

其实我真的不会写小说。本来打算写一个关于海外留学生活的剧本,算是给我的青春一个交待。写来写去发现还是先把故事讲清楚最重要。这篇东西就当是我自己给自己讲的一个故事吧。连载在这儿,虽然不知道有多少人能看见,不过至少对自己是个督促,希望不至于盖出又一座烂尾楼。计划从明天开始,尽量每周更新,争取两三个月内完篇。反正你们祝我好运吧。

哦对了,补充一句,本故事纯属虚构,严禁对号入座,如有雷同,也绝非代笔。特此声明。

2012年2月25日星期六

枕头人的故事

(摘自马丁·麦克唐纳《枕头人》)

卡图兰:不,我讲个别的。我讲个什么呢?

迈克尔:讲个《枕头人》。

卡图兰:(微笑)为什么《枕头人》?(迈克尔耸了耸肩)哎呀,这故事有些日子没说了,是吗?

迈克尔:是啊,这故事好像,有些日子没说了。

卡图兰:让我想想,怎么开头的...?

迈克尔:“从前”...

卡图兰:我知道,但我在回想这故事怎么开头的...

迈克尔:(不耐烦)“从前”...

卡图兰:好了,上帝。(停顿)从前...有一个人,长得跟正常人不一样。他有九呎高...(迈克尔抬头看着,轻轻地吹着口哨)他全身上下是松软的粉红色枕头:他的胳膊是枕头,他的腿是枕头,他的身体也是一个枕头;他的手指头是细细的小枕头,甚至他的头也是一个枕头,一个圆形的大枕头。

迈克尔:一个圆枕。

卡图兰:一个意思。

迈克尔:可我喜欢“一个圆枕”。

卡图兰:他的头是一个圆枕。头上有两只纽扣眼睛,还有一张微笑的大嘴一直在微笑。所以你总能看到他的牙齿,他的牙齿也是枕头,小小的白枕头。

迈克尔:“枕头”。你的嘴笑起来就像那个枕头人。(卡图兰傻呵呵地微笑了一下。迈克尔轻轻地抚着他的双唇和脸颊)

卡图兰:枕头人必须这个样子,他得让人感到温和与安全,因为这是他的工作。因为他的工作是很悲伤、很艰难的...

迈克尔:嗯,是这样。

卡图兰:每当一个男人或女人由于生活极其苦难而非常非常悲哀时,他们只想了断这生活,他们只想了断他们的生命,了断他们的痛苦,正当他们自杀时,用剃刀、用子弹或用煤气或...

迈克尔:或跳下什么高楼。

卡图兰:对。用他们喜爱的自杀方式——“喜爱”这词应该不对,但不管如何,正当他们自行了断时,枕头人会来到他们身边,坐在他们身旁,轻轻地揽着他们;他会说,“等一等”,时间会奇怪地慢下来,当时间慢下来的这会儿,枕头人会回到那男子或那女子的童年时代,回到他们可怕的生活还不曾开始的时候;枕头人的工作是非常非常悲哀的,因为他的职责就是让孩子们自杀,以避免他们日后在经历了苦痛的岁月之后再走同样的路:对着煤灶,对着枪口,对着湖水。“可我从没听说过年幼的孩子会自杀。”你会这样说。而枕头人总是建议孩子们把自杀弄得像是不幸的事故:他会指给他们那种像装了糖豆一样的药瓶;他会告诉他们从两辆车之间突然窜出是多么危险;他会提醒他们怎样扎紧没有透气孔的塑胶口袋。因为对妈妈和爸爸的情感来说,五岁的孩子死于不幸的事故总要好过五岁的孩子为了逃避痛苦的生活而自杀。不过,并非所有的孩子都喜欢枕头人。有一个快乐的小女孩,就不相信枕头人。当枕头人告诉她生活的阴暗以及她面临的苦难时,她赶走了他,枕头人哭着走了,他滴下了一滴滴那么大的泪珠,积了一大摊水。第二天夜里又有人敲那女孩卧室的门,女孩说,“你滚开,枕头人,我告诉你了,我很快乐。我一直很快乐,我会永远快乐。”但这次不是枕头人。是另一个男人。女孩妈妈不在家,这个男人每当她妈妈不在家时就钻进她的卧室,不久,她变得很痛苦很痛苦;当她二十一岁坐在煤灶前时,她对枕头人说,“你为什么不想法子劝说我?”枕头人说,“我想尽了办法劝说你,可你那时实在是太快乐了。”当她把煤气阀开到最大时,她说,“可我一直不快乐。我一直不快乐。”

迈克尔:嗯,请你跳到结尾,好吗?这有点无聊。

卡图兰:迈克尔,这很粗鲁,真的。

迈克尔:哦。对不起,卡图兰。(停顿)可是请你跳到结尾,好吗?

卡图兰:(停顿)好吧...枕头人的结尾...听着,当枕头人成功时,一个孩子就悲惨地死去。而当枕头人失败时,一个孩子就活在苦难中,长大成人后依然过着痛苦的日子,然后悲惨地死去。枕头人,那么高大,那么松软,只能整天转来转去地痛哭,他的屋子里积满了一摊摊泪水,于是,他决定再做最后一次,就不做了。他去了一条清澈的小河边,那是他过去...

迈克尔:我喜欢这...

卡图兰:他随身带了一小罐汽油,小河边有棵大垂柳,他坐在垂柳树下,他坐着等了一会儿,树下堆着所有的小玩具,还有...

迈克尔:你说都有哪些玩具。

卡图兰:有一辆小汽车、一只小玩具狗,还有一个万花筒。

迈克尔:一只小玩具狗?!它会叫吗?

卡图兰:它会什么?

迈克尔:它会叫吗?

卡图兰:呃...会叫。反正,附近停着一辆小小的大篷车,枕头人听到开门声和脚步声,接着听到一个男孩说,“妈妈,我去外面玩一会儿。”妈妈说,“好的,儿子,别忘了回来吃点心。”“我不会忘的,妈妈。”枕头人听到那孩子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大垂柳树下站着的不是一个小男孩,是个枕头孩。枕头孩对枕头人说“你好”,枕头人对枕头孩说“你好”,他们俩玩了一阵玩具...

迈克尔:玩小汽车、万花筒和那只会叫的小玩具狗。不过我敢说玩得最多的是那只小玩具狗,对吗?

卡图兰:枕头人告诉枕头孩他的痛苦的工作和死去的孩子以及所有的那些事,小枕头孩一听就领会了,因为他是那么快乐的一个孩子,而且他一心一意想帮助别人,他把那罐汽油洒满了全身,他那张微笑的嘴微笑着。枕头人含着那大颗的泪珠对枕头孩说“谢谢你”,枕头孩说“不要紧,你告诉我妈我不能去吃晚上的点心了。”枕头人撒谎说,“好,我会的。”枕头孩划着了火柴,枕头人坐在那儿看着他自焚,当枕头人正要隐去时,他最后一眼看到的是枕头孩那张微笑的嘴渐渐变为灰烬,只剩下虚空。这是他看到的最后一眼。而他最后听到的是他从未想到过的声音。他最后听到的是那数千个孩子的惨叫声,他们在他帮助下自杀了又活了过来,而不得不忍受他们命中注定的冷酷、黑暗的生活;由于他无法再去帮助他们避免这种苦难,他们当然只能完全独自地自我虐杀,所以他们在悲苦地号叫着。

迈克尔:嗯。(停顿)我还不理解这结尾,呵,于是枕头人就消失了?呵。

卡图兰:他就消失了,是的,就像他从来没有存在过。

迈克尔:消失在天空中。

卡图兰:消失在天空中。消失在所有的地方。

迈克尔:消失在天堂。

卡图兰:不。消失在所有的地方。

迈克尔:我喜欢枕头人。他是我的最爱。

2012年2月6日星期一

两个世界的中指

半个月前,韩寒与方舟子的博客“论战”拉开大幕,现如今战火几乎蔓延到了中文网络世界的每个角落。本以为这件事也会同无数其它的“网络热点话题”一样,成为浪花拍在沙滩上旋即破碎的泡沫,没想到它竟愈演愈烈仿佛海啸冲上陆地,足见“两军将领”号召力之巨大,以及社交网络传播面之宽广。

可一进入“持久战”阶段,双方的“兵力”、“装备”、“战术”以及“部署”全已纷纷亮相、展露无遗,顿觉此事甚为无趣。韩寒与方舟子,虽然同为拿笔杆子的,可惜一个是文学与杂文作家,一个是科普与打假作家,两者需要用完全不同的角度审视人间万物——一个是直觉与感受,一个是实据与论证。压根儿就是两个世界的人,自然打不出一个世界的仗,因此这是一场没有赢家的辩论,仿佛御宅族与旅游党,终究无缘修得同船渡。

方舟子认为,十几岁的年龄段,必然不能那么旁征博引,必然写不出中年人才有的生活感悟,而韩寒恰恰是一个极其爱好装逼的文艺青年,早年一贯地喜欢卖弄文字假深沉。

方舟子认为,在文章里描写的场景,必然应与作者所处时代相符,而韩寒所从事的那种叫做“创作”的工作,恰恰需要想象力的天马行空,艺术虚构允许将道听途说的事件、观点化为己用。

方舟子认为,韩寒如果不是因为心虚,必然会完全理性地回应别人对他的质疑,而韩寒恰恰是一个意气用事、热血未冷的人,看重自己的尊严、名誉以及起码的道德操守(一个正常社会里的人不应该看重这三样东西吗?)。

方舟子认为,一个人在不同的场合回应同一件关于自己的事,必然应该前后一致符合逻辑,否则就说明他(她)根本没干过那件事,而韩寒恰恰是一个随性的人,情感时常主导了思考,说过什么自己都未必留意。

所以,方舟子一口咬定韩寒的作品有人代笔,而韩寒觉得这简直荒谬。

韩寒认为,方舟子不遗余力地从他的作品里寻找蛛丝马迹,试图证明代笔的假设,必然是存心泼粪故意抹黑他,而方舟子恰恰是一个对未知的真相有着强烈的兴趣,敢于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人(一个称职的科学工作者不应该这样吗?)。

韩寒认为,他已经拿出了手稿等足够的“证据”说明自己的清白,对方却仍在不断质疑诸如为什么手稿这么干净之类的怪异问题,必然属于诽谤,而方舟子恰恰是一个对任何不符合他逻辑的事物都感到好奇的人。

所以,韩寒一口咬定方舟子就是要搞臭他,侵犯了他的名誉权,而方舟子觉得这简直荒谬。

这是两个方法论完全不同的人的隔空“论战”,就好比足球队和篮球队打比赛,你说我的转身推射三秒违例,我说你的三分远投越位在先。

这件事必然没有最终结果,无论法院如何判决,韩寒的粉丝还是继续嘲笑方舟子的迂腐,方舟子的拥趸照样继续质疑韩寒的漏洞。麻烦就麻烦在二人都是公众人物,因此闹出这样的轩然大海啸以后,两人的名誉权和公信力其实都遭受重创。

如果你问我对这件事的观点,我会回答,我不赞同的是刚才那几段排比中每一段的前半句,既包括方舟子的,也包括韩寒的。没错,我就是传说中的“骑墙派”。可我总是大言不惭地觉得,这回不是我骑在墙上,而是他们俩人都在沟里。

平心而论,方舟子唯一比较站得住脚的怀疑,是为什么韩寒对于他自己的作品那么不熟悉。这就得问问韩寒对待他自己作品的态度了。另外,起先方舟子一方还质疑韩寒近几年的“公知”、“意见领袖”等等光环是否有团队包装的幕后推手,后来韩寒还没来及好好回应,话题就完全转向“是否代笔”了。故此处存疑。

最后,送方舟子一句《我爱我家》里贾志国的台词:“您这才能窝在家里写科普文章可是可惜了。您应该到安全部去,兴许能为保卫国家安全做点儿贡献!”

送韩寒一句歌词,也是《我爱我家》里小张的台词:“早知道伤心总是难免的,你又何苦一往情深?”

2012年1月18日星期三

剧社的意义

两个月没写博客,再次进到这个界面都有些生疏。沉浸于科研和剧社的事务,完整地表达自己的欲望被拆分、击碎,融化于无形。春晚已经结束,两部剧成功上演,剧社的活动暂告一段落,终于想要为剧社两个多月来的成果写点儿什么,记录下和剧组的朋友们值得回忆的点滴,趁我们不可避免的分离和遗忘之前。

写《嫦娥的秋天》的想法完全起源于去年九月份在北京看的一部剧《北京好人》,在北大百年讲堂多功能厅,是当时北京国际青戏节的剧目之一。在演后谈环节,导演提起,鲁迅《故事新编》的价值往往被人们轻视了,其实《故事新编》很适合被改编为戏剧。——于是我便有了实践的想法。(实际上《故事新编》早被林兆华改编过搬上了人艺的舞台,不过为了避免被其影响,我并没有找来看)

而另外一部相声剧《葫芦僧判断葫芦案》则完全是自娱自乐的产物,也是我暗下决心,最后一次让思想性向娱乐性妥协。压根没想过可以搬上春晚,直到剧社第一次聚会挑选春晚剧目时大家产生了价值观的分歧,我才决定使用两个风格迥异的戏,适应观众各异的胃口以及剧社大伙多样的追求,各取所需。

我或许是个天生停不了操心的人:成立剧社的时候担心没人呼应,定了春晚剧目担心没人演,建了剧组担心一次又一次的重复排练浇灭大家的热情,连上了舞台我也止不住担心演员忘词音乐出错灯光故障观众扔鞋,站在舞台侧边,心跳起码一百二。

是剧社的你们,让我终于明白这一切有多么多余和可笑。就如陈静远事后总结的,正是各位导演、剧务和演员的努力,才使得每个人都只用专心做好一件事。一部剧从无到有,从一个想法到搬上舞台,是无比繁杂的过程,缺了哪一环都不成。每个人各司其职,各尽其力,这个团队值得我们信赖,也给了我太多的感动。唐导直到紧急回国前几天还在指导排练;潘导精心制作的剧组小站给了我家一般的温馨感觉;陈榕每个周末不辞辛苦地从城中心赶来排练;霍然在赶论文最忙的几天仍然准时出现在排练场;张昊住在Argonne依然每次毫无怨言地奔波往返;李玥铭在演出现场遇到麦克风意外时表现得镇定自若,结果喊得第二天嗓子都哑了;苏威、曾婕面对又长又多的台词,一遍遍充满耐心地练习、琢磨,弄得我每次纠正他们的时候内心都充满着“站着说话不腰疼”的自责;还有陈静远大段独白震住全场的气场,周晶“自毁形象”的卖力演出,马志莹的“临危受命”...每个人都从自己繁忙的科研、工作和生活中挤出一点一滴的时间,为这两部剧而奋斗着。还有杜琳、陈静、邓志有、王佶扬、韩晗、刘毓文、何斌、徐健、王一凡、赵颖、杨歌,不一而足,我只想说,感谢。

其实,我总是尽量避免对剧社的兄弟姐妹们说“感谢”,因为那听起来更像是谁在帮我达成我的什么愿望、完成我的什么任务。而我希望的是,大家在一起玩的气氛中排戏,通过排练和剧组活动,使得剧组的每个人都能获得精神交流的快乐。进而,或许可以产生一种共同的梦想,一种用戏剧的语言表达自己的梦想。在和你们的一次次精神碰撞产生的火花中,我看到了这种激情。我能感受到,剧组作为一个整体,共同为完成同一个目标而努力。这是一种美妙的集体体验,其中或许夹杂着压力和焦虑,但它们却恰使最终鲜花盛开的一刻更加梦幻——就像为什么八零后总是喜欢怀念中学时光一样。

这是我的戏剧梦想。当然,追梦的过程是需要付出的。我的风格是决定要做就要争取做到最好。写本子、拉人、讨论、修改、召集剧组、排练,阅读戏剧书籍学习经验,以及联系落实与这两部戏相关的琐事,确实占用了不少时间。可是,我们能紧握在手心的,只有自己的时间“货币”,我们可以选择把它花在不同的地方。我们这一代的欲望太多——这里的欲望不仅仅指物质享受、金钱肉欲,更包括兴趣爱好、精神寄托,甚至也包括爱情、理想这些闪着金光的高尚词汇——多到得不到它们产生的失落感时常会吞噬已拥有的一切带来的快乐。欲望太多导致精力的分散,能做好一件事就已经不易。我选择扔出一大把手上的时间“货币”,追寻戏剧的意义,用戏剧的方式表达自我,似乎也不是个太坏的主意。

我有剧社的伙伴们,有辛苦却开心的排练时光,我为有你们而骄傲自豪。带领剧社准备春晚的日子留给了我那么多的眷恋,将来回想起来,一定还是热血不冷。昨天想到这里,脑海中不知怎的就冒出了《老男孩》的旋律。找来MV看,难以抑制的感动奔腾而下。

青春如同奔流的江河
一去不回来不及道别
只剩下麻木的我没有了当年的热血
看那满天飘零的花朵
在最美丽的时刻凋谢
有谁会记得这世界他来过

当初的愿望实现了吗
事到如今只好祭奠吗
任岁月风干理想再也找不回真的我
抬头仰望这漫天星河
那时候陪伴我的那颗
这里的故事你是否还记得

我并不否认,当初建立剧社,想让自己的声音被听见、被关注、被欣赏是其中的原因之一。表达以及被关注的渴望是每个人出于自我意识的本能,使我们的精神得到满足。但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原因一直萦绕在脑海里,挥之不去:我要给青春一个交待。面对时间我常常感到恐慌,青春溜走得太快,我不能就这么昏昏沉沉地任它流淌下去。唯有创造,才是人类对抗永恒的唯一方式。

潘导说:“登台于我只是一瞬,但是当我在光芒中握住同伴的手时,我感觉我会终生铭记这一刻。”我喜欢这句话。

剧社可爱的兄弟姐妹们,春节快乐。

2011年11月15日星期二

寒假

今天去Doc Films看了李红旗的独立电影《寒假》。闷骚片闷到最后,居然还咂摸出点儿味来。转载一篇影评,于我心有戚戚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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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世界的失望,对自我的审检


  骤然降温的夜晚,上军理课的时候临时决定翘掉这些毫无生机的东西,去看电影协会放的电影。独立电影《寒假》。非常慢的节奏,仿佛时间被内蒙古的冷空气冻住了,毫无生机的孩子们,毫无生机的生活,表情被冻住,心被冻住。一切的发展都只是因为习惯。无聊的生活没有尽头,每一个人都失去了怀疑的能力,理所当然地过着自己自以为是的生活。阴翳的毫无生气的天空,阴翳的毫无生气的人。占小便宜的中年妇女,看着窗外发呆的老爷爷,离婚的夫妇,被呼噜吹得转的风车,不断下雪的天气,吵架的朋友,想当孤儿的小男孩儿,说着疯话走错教室的生物老师,无论发生什么都懒洋洋一成不变的学生们。这些沉闷的,压抑的,无聊的气息,在大段的沉默和导演的定镜头里得到张扬,压抑,压抑,压抑的房子,压抑的小区,压抑的教室安静得只有学生的呼吸声。直至最后左小祖咒的歌声突兀地响起,震耳欲聋地响起,与画面上懒洋洋一成不变的学生们互相恶狠狠冲突着。

  导演李红旗来到现场交流。我是第一个问的,我问他,你说你从拍电影中可以获得对世界的认识,那么这部电影让你获得了对世界怎样的认识呢。他说,我喜欢一个人呆着做自己的事儿,拍电影是我唯一的与外界交流认识世界的机会,这样的认识不是一步完成而是循序渐进的。

  他说,人是最危险最无能的生物,毁灭性最大,自以为是从来不怀疑,害怕自己的怀疑让自己被社会遗弃。他把这些想法放在最后一个走错教室的生物老师嘴巴里说出来,只可惜啊只可惜,台下的学生仍然是一脸的漠然麻木。

  他说,他现在做的是尽量不商业化的东西,是表达自己内心的东西,因为他还不够强大,不能够左右商业,一旦妥协必然会立即被湮没,他说,等自己足够强大可以左右商业化的时候,才是他接受商业邀请的时候。

  我们问他,你的电影不好找,要通过怎样的渠道才能看到呢?他说,去盗版碟店吧,肯定能找到,没关系,我支持盗版的。然后就淡然地笑了。

  结束后我去找他,有人问他,电影就像菜,你的电影这样枯燥乏味不放盐不放醋是不会好吃的吧。李红旗听问题的时候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红塔山,拔出一根点上,我这才发现他穿的原来是掉色的牛仔裤和起毛球的毛衣,顿时对他肃然起敬。这个获得国际奖项的导演的落拓吸引了我。他抽了几口,说,你把电影比作菜,那么好,我告诉你,我的电影不是菜,是药,不可口的。说着走出了教室,我跟上去问他,你有没有过对自己现状的怀疑,有没有因为自己没有成为自己想成为的样子而对自己失望呢?他说,我每天都在怀疑自己并对自己失望。如果一个人一直都在对自己满意,他还怎么进步。要与对自己的怀疑与失望共存,在对自己的审检中获得提升。我说,如果对自己的怀疑和失望到了难以对抗的时候呢?

  他笑了,说,那就允许自己虚弱吧。

  我说,谢谢,然后转身离开。再一次在走出教学楼的时候与北京的冬天撞了个满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