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2月25日星期六

枕头人的故事

(摘自马丁·麦克唐纳《枕头人》)

卡图兰:不,我讲个别的。我讲个什么呢?

迈克尔:讲个《枕头人》。

卡图兰:(微笑)为什么《枕头人》?(迈克尔耸了耸肩)哎呀,这故事有些日子没说了,是吗?

迈克尔:是啊,这故事好像,有些日子没说了。

卡图兰:让我想想,怎么开头的...?

迈克尔:“从前”...

卡图兰:我知道,但我在回想这故事怎么开头的...

迈克尔:(不耐烦)“从前”...

卡图兰:好了,上帝。(停顿)从前...有一个人,长得跟正常人不一样。他有九呎高...(迈克尔抬头看着,轻轻地吹着口哨)他全身上下是松软的粉红色枕头:他的胳膊是枕头,他的腿是枕头,他的身体也是一个枕头;他的手指头是细细的小枕头,甚至他的头也是一个枕头,一个圆形的大枕头。

迈克尔:一个圆枕。

卡图兰:一个意思。

迈克尔:可我喜欢“一个圆枕”。

卡图兰:他的头是一个圆枕。头上有两只纽扣眼睛,还有一张微笑的大嘴一直在微笑。所以你总能看到他的牙齿,他的牙齿也是枕头,小小的白枕头。

迈克尔:“枕头”。你的嘴笑起来就像那个枕头人。(卡图兰傻呵呵地微笑了一下。迈克尔轻轻地抚着他的双唇和脸颊)

卡图兰:枕头人必须这个样子,他得让人感到温和与安全,因为这是他的工作。因为他的工作是很悲伤、很艰难的...

迈克尔:嗯,是这样。

卡图兰:每当一个男人或女人由于生活极其苦难而非常非常悲哀时,他们只想了断这生活,他们只想了断他们的生命,了断他们的痛苦,正当他们自杀时,用剃刀、用子弹或用煤气或...

迈克尔:或跳下什么高楼。

卡图兰:对。用他们喜爱的自杀方式——“喜爱”这词应该不对,但不管如何,正当他们自行了断时,枕头人会来到他们身边,坐在他们身旁,轻轻地揽着他们;他会说,“等一等”,时间会奇怪地慢下来,当时间慢下来的这会儿,枕头人会回到那男子或那女子的童年时代,回到他们可怕的生活还不曾开始的时候;枕头人的工作是非常非常悲哀的,因为他的职责就是让孩子们自杀,以避免他们日后在经历了苦痛的岁月之后再走同样的路:对着煤灶,对着枪口,对着湖水。“可我从没听说过年幼的孩子会自杀。”你会这样说。而枕头人总是建议孩子们把自杀弄得像是不幸的事故:他会指给他们那种像装了糖豆一样的药瓶;他会告诉他们从两辆车之间突然窜出是多么危险;他会提醒他们怎样扎紧没有透气孔的塑胶口袋。因为对妈妈和爸爸的情感来说,五岁的孩子死于不幸的事故总要好过五岁的孩子为了逃避痛苦的生活而自杀。不过,并非所有的孩子都喜欢枕头人。有一个快乐的小女孩,就不相信枕头人。当枕头人告诉她生活的阴暗以及她面临的苦难时,她赶走了他,枕头人哭着走了,他滴下了一滴滴那么大的泪珠,积了一大摊水。第二天夜里又有人敲那女孩卧室的门,女孩说,“你滚开,枕头人,我告诉你了,我很快乐。我一直很快乐,我会永远快乐。”但这次不是枕头人。是另一个男人。女孩妈妈不在家,这个男人每当她妈妈不在家时就钻进她的卧室,不久,她变得很痛苦很痛苦;当她二十一岁坐在煤灶前时,她对枕头人说,“你为什么不想法子劝说我?”枕头人说,“我想尽了办法劝说你,可你那时实在是太快乐了。”当她把煤气阀开到最大时,她说,“可我一直不快乐。我一直不快乐。”

迈克尔:嗯,请你跳到结尾,好吗?这有点无聊。

卡图兰:迈克尔,这很粗鲁,真的。

迈克尔:哦。对不起,卡图兰。(停顿)可是请你跳到结尾,好吗?

卡图兰:(停顿)好吧...枕头人的结尾...听着,当枕头人成功时,一个孩子就悲惨地死去。而当枕头人失败时,一个孩子就活在苦难中,长大成人后依然过着痛苦的日子,然后悲惨地死去。枕头人,那么高大,那么松软,只能整天转来转去地痛哭,他的屋子里积满了一摊摊泪水,于是,他决定再做最后一次,就不做了。他去了一条清澈的小河边,那是他过去...

迈克尔:我喜欢这...

卡图兰:他随身带了一小罐汽油,小河边有棵大垂柳,他坐在垂柳树下,他坐着等了一会儿,树下堆着所有的小玩具,还有...

迈克尔:你说都有哪些玩具。

卡图兰:有一辆小汽车、一只小玩具狗,还有一个万花筒。

迈克尔:一只小玩具狗?!它会叫吗?

卡图兰:它会什么?

迈克尔:它会叫吗?

卡图兰:呃...会叫。反正,附近停着一辆小小的大篷车,枕头人听到开门声和脚步声,接着听到一个男孩说,“妈妈,我去外面玩一会儿。”妈妈说,“好的,儿子,别忘了回来吃点心。”“我不会忘的,妈妈。”枕头人听到那孩子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大垂柳树下站着的不是一个小男孩,是个枕头孩。枕头孩对枕头人说“你好”,枕头人对枕头孩说“你好”,他们俩玩了一阵玩具...

迈克尔:玩小汽车、万花筒和那只会叫的小玩具狗。不过我敢说玩得最多的是那只小玩具狗,对吗?

卡图兰:枕头人告诉枕头孩他的痛苦的工作和死去的孩子以及所有的那些事,小枕头孩一听就领会了,因为他是那么快乐的一个孩子,而且他一心一意想帮助别人,他把那罐汽油洒满了全身,他那张微笑的嘴微笑着。枕头人含着那大颗的泪珠对枕头孩说“谢谢你”,枕头孩说“不要紧,你告诉我妈我不能去吃晚上的点心了。”枕头人撒谎说,“好,我会的。”枕头孩划着了火柴,枕头人坐在那儿看着他自焚,当枕头人正要隐去时,他最后一眼看到的是枕头孩那张微笑的嘴渐渐变为灰烬,只剩下虚空。这是他看到的最后一眼。而他最后听到的是他从未想到过的声音。他最后听到的是那数千个孩子的惨叫声,他们在他帮助下自杀了又活了过来,而不得不忍受他们命中注定的冷酷、黑暗的生活;由于他无法再去帮助他们避免这种苦难,他们当然只能完全独自地自我虐杀,所以他们在悲苦地号叫着。

迈克尔:嗯。(停顿)我还不理解这结尾,呵,于是枕头人就消失了?呵。

卡图兰:他就消失了,是的,就像他从来没有存在过。

迈克尔:消失在天空中。

卡图兰:消失在天空中。消失在所有的地方。

迈克尔:消失在天堂。

卡图兰:不。消失在所有的地方。

迈克尔:我喜欢枕头人。他是我的最爱。

2012年2月6日星期一

两个世界的中指

半个月前,韩寒与方舟子的博客“论战”拉开大幕,现如今战火几乎蔓延到了中文网络世界的每个角落。本以为这件事也会同无数其它的“网络热点话题”一样,成为浪花拍在沙滩上旋即破碎的泡沫,没想到它竟愈演愈烈仿佛海啸冲上陆地,足见“两军将领”号召力之巨大,以及社交网络传播面之宽广。

可一进入“持久战”阶段,双方的“兵力”、“装备”、“战术”以及“部署”全已纷纷亮相、展露无遗,顿觉此事甚为无趣。韩寒与方舟子,虽然同为拿笔杆子的,可惜一个是文学与杂文作家,一个是科普与打假作家,两者需要用完全不同的角度审视人间万物——一个是直觉与感受,一个是实据与论证。压根儿就是两个世界的人,自然打不出一个世界的仗,因此这是一场没有赢家的辩论,仿佛御宅族与旅游党,终究无缘修得同船渡。

方舟子认为,十几岁的年龄段,必然不能那么旁征博引,必然写不出中年人才有的生活感悟,而韩寒恰恰是一个极其爱好装逼的文艺青年,早年一贯地喜欢卖弄文字假深沉。

方舟子认为,在文章里描写的场景,必然应与作者所处时代相符,而韩寒所从事的那种叫做“创作”的工作,恰恰需要想象力的天马行空,艺术虚构允许将道听途说的事件、观点化为己用。

方舟子认为,韩寒如果不是因为心虚,必然会完全理性地回应别人对他的质疑,而韩寒恰恰是一个意气用事、热血未冷的人,看重自己的尊严、名誉以及起码的道德操守(一个正常社会里的人不应该看重这三样东西吗?)。

方舟子认为,一个人在不同的场合回应同一件关于自己的事,必然应该前后一致符合逻辑,否则就说明他(她)根本没干过那件事,而韩寒恰恰是一个随性的人,情感时常主导了思考,说过什么自己都未必留意。

所以,方舟子一口咬定韩寒的作品有人代笔,而韩寒觉得这简直荒谬。

韩寒认为,方舟子不遗余力地从他的作品里寻找蛛丝马迹,试图证明代笔的假设,必然是存心泼粪故意抹黑他,而方舟子恰恰是一个对未知的真相有着强烈的兴趣,敢于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人(一个称职的科学工作者不应该这样吗?)。

韩寒认为,他已经拿出了手稿等足够的“证据”说明自己的清白,对方却仍在不断质疑诸如为什么手稿这么干净之类的怪异问题,必然属于诽谤,而方舟子恰恰是一个对任何不符合他逻辑的事物都感到好奇的人。

所以,韩寒一口咬定方舟子就是要搞臭他,侵犯了他的名誉权,而方舟子觉得这简直荒谬。

这是两个方法论完全不同的人的隔空“论战”,就好比足球队和篮球队打比赛,你说我的转身推射三秒违例,我说你的三分远投越位在先。

这件事必然没有最终结果,无论法院如何判决,韩寒的粉丝还是继续嘲笑方舟子的迂腐,方舟子的拥趸照样继续质疑韩寒的漏洞。麻烦就麻烦在二人都是公众人物,因此闹出这样的轩然大海啸以后,两人的名誉权和公信力其实都遭受重创。

如果你问我对这件事的观点,我会回答,我不赞同的是刚才那几段排比中每一段的前半句,既包括方舟子的,也包括韩寒的。没错,我就是传说中的“骑墙派”。可我总是大言不惭地觉得,这回不是我骑在墙上,而是他们俩人都在沟里。

平心而论,方舟子唯一比较站得住脚的怀疑,是为什么韩寒对于他自己的作品那么不熟悉。这就得问问韩寒对待他自己作品的态度了。另外,起先方舟子一方还质疑韩寒近几年的“公知”、“意见领袖”等等光环是否有团队包装的幕后推手,后来韩寒还没来及好好回应,话题就完全转向“是否代笔”了。故此处存疑。

最后,送方舟子一句《我爱我家》里贾志国的台词:“您这才能窝在家里写科普文章可是可惜了。您应该到安全部去,兴许能为保卫国家安全做点儿贡献!”

送韩寒一句歌词,也是《我爱我家》里小张的台词:“早知道伤心总是难免的,你又何苦一往情深?”